S是我执业不久后认识的朋友，与我年龄相差不多，不经常见面，但还是有保持联系。
几个星期前，S约我出来喝咖啡，说有些事想请教。
十多分钟的寒暄后，S正式进入正题：他遇到了财务危机。卡债、房贷、车贷、个人贷款、孩子开销还有生活上的日常把他压得喘不过气，每天都会接到银行的电话，最近还收到了银行发出的律师信。以他和太太目前的工资，现金流严重出现问题，根本转不过来。
我们的话题围绕着AKPK、credit balance transfer、谈判、分期付款、银行利率、破产，甚至是高利贷。S想知道法律诉讼的程序，大概还有多少时间才会正式破产，破产前他应该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。
我简单地把诉讼程序告诉他，然后给他一些我的建议。他听了之后没有得到释怀，表情反而更加纠结，因为我所谓的建议，实际上是问他要选择剁掉左手还是右手，都是痛苦的抉择。
S坦白告诉我，他的财务状况已经给他的健康和婚姻造成很大的压力。我能理解。离开前，我拍拍他的肩膀，劝他要照顾身体，别忘了要运动。他苦笑回应，都落入这个田地了，还有闲情去做波比跳吗？
“你会对我这样的情况发表文章吗？” 原来他也是我的读者。
“可以吗？” 我微笑地问。
“可以啊！我也想知道你的看法，也让别人知道如何避免我的错误。”
过后，我好奇地到他的脸书去看看他的近况。随便翻了他的相册，发现从2013年起，他几乎每一年都会带家人出国旅行，去了北海道、巴厘岛、纽西兰、上海等地方。今年的新年，他还去了曼谷。去年十月，他换了新车，是一辆欧洲名车。除此之外，他也是高级餐厅和派对的常客，经常在脸书 po 吃好料的照片。（我没有侵犯隐私，这些资料和照片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和大家分享的）
要不是S向我透露他的财务状况，我根本不可能猜想到S正在陷入财务危机。S就是我在之前的文章提过的典型的“隐形穷人”，已经处在破产边缘了，给人的印象还是一个有品味的生活达人，令人羡慕不已。此文不带批评，就像我常说的，凡事没有对错，只有承担后果。
这种生活方式，或许是我这类没有生活品味、没有物质要求、活在平穷线上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境界。在南北大道上时速两百的快感、一百块钱牛扒刺激味蕾的满足感、回到家面对千多方尺豪华客厅的优越感，我懂条铁咩？
这种种感觉我真的不懂，但有几种感觉我懂：欠银行一屁股债的无力感和阿隆随时找上门的恐惧感。
我不时都会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，问我要不要私人贷款，利率非常低，非常划算。若有时间，我通常会挖苦银行职员，问他拿了这些贷款可以做什么？他会告诉我有了钱可以做很多东西啊！可以投资自己的生意，或是买自己想要的东西，或是去旅行什么的。因为利率很低，可以慢慢摊还，完全没有压力。哦，是这样吗？
我记得，那些九十年代结婚的年轻夫妇，开始时都很穷。他们结婚后，租的是便宜简陋的房子（或房间），开的是摩托车，两个人常常挨泡面，只有周末或大节日才可以去餐馆用餐。他们拼命打工，努力存钱，生活一天比一天好，有了一点财力才买一层楼的排屋，再买二手房车，循序渐进地提升生活品质。
但时下的年轻人（包括我这一代）不再追捧循序渐进，而是一步登天。“春耕夏耘秋收冬藏”已经是过时的概念。刚结婚就买了六十万的房子和十万的车子，再花几十万装修（通常是爸爸妈妈的钱），好像房子若没装修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。
（忘了告诉你，婚礼当晚的乐队和音响就花了六千。）
有了车子、房子，再来就是要讲究lifestyle。吃一餐就要三四十块，喝一杯就要十多块，听一场演唱会就要几百块，这是理所当然，眼睛都不需眨一下。当然，怎能少得了出国旅行？朋友圈都在谈论泥泊尔和不丹，难道你还要去吉胆岛？
（在社交媒体的时代，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用心旅行，哪些是只为了打卡，结果见了巴黎铁塔，也不知道铁塔是为何而建。）
看看最新公布的全民生产总值就知道，我们是拿着第三世界的工资，过着第一世界的生活。
我们真的喝得起那杯十多块钱的奶茶吗？我们真的有条件每逢周末就三五好友去酒店hi-tea吗？我们真的有资格笑容满面坐在布拉格的某间咖啡馆思考人生吗？
在该奋斗的年龄，我们选择了享乐；所以，在该享乐的年龄，我们被逼奋斗。“及时享乐”，在资源有限时，是一剂强而有力的毒药。它不会让你当场丧命，但当药力发作时，会让人后悔不已，痛不欲生。
还是那句老话：出来行，迟早要还的。
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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