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習醫生

 我當實習醫生的時候還沒有健保 。在急診交班接到一個病人 。三十五歲婦女，因腹部漲痛被送來。

病人臉色蒼白， 眼窩深陷， 雙頰消瘦。她對我說：「 醫生依你看，這治療會不會很貴? 我不要治療了。」

貧窮剝奪人生病的權利 。她被自己的病情嚇壞了 。眼睛盯著地板， 不由主顫抖了起來。

研判是「腸阻塞」。外科建議「剖腹探查」 。

她床旁坐著一個老婦人和三個小孩。 兩個比較大的女兒約10-12歲坐在角落，低頭不語。 最小的兒子約5歲，站在床尾，迷惘看著媽媽。

「三個孩子都很可愛呢 。」我說：「 平常都是你在帶嗎?」

「我工作都來不及 ，哪有力氣照顧他們， 都嘛託我媽媽……」她說：

「醫生。依你看這是什麼毛病? 我可不能住院太久， 老闆會生氣。」

「 開進去才知道 。」我說：「 你真的要注意自己的健康 。 三個小孩看起來很害怕 ，我覺得他們需要你。」

丈夫酗酒早逝。她四處打工維持生計和孩子們的學費。最小的兒子還有一點發展遲緩 。

「 別管費用了 ，先把情況穩定下來再說。 」她猶豫了一下，終於同意開刀。

蒼天捉弄人 。 剖腹探查結果 ：大腸惡性腫瘤合併廣泛腹膜轉移。 不能再糟了。

這個冬天的夜， 特別冷 ，特別長 ，特別黑暗。「當代醫學」失聲於風雨之中。

術後她以為病好了， 脫離苦海了， 一切都清除乾淨了。

不料回診時 ， 我的老師(醫學教授)告訴她：「你活不到看孩子長大。」

她悲劇人生的殘餘憧憬 ，一點一滴變成空。

她向老師說 ：「我只希望我的小孩能找到一個照顧他們的家， 別無所求了。 」

她年邁的母親 ，每天搬磚塊努力扶養她的孫子，哭著對老師說：「我真的不知道能夠撐多久？」

人間畢竟是有情 。經由老師的引介，社福基金與善心人士的幫忙， 這一家人得到了經濟的援助，她也接受了完整的化學治療。

但她的疾病仍在進展，腹圍越來越大，體重越來越輕。

終於時候到了 ，老師勸她住院， 可以減輕痛苦。但她寧可選擇待在家中。

「 回到家即使累得什麼都不能做，至少還可以躺著看小孩在家裡跑來跑去。」她說。

她最感到驕傲的是那個老二， 學業優良 ，常常在班上拿第一名。 老大比較不認真， 成績比較差。

老師說：「 你這麼說不公平 。老大才12歲 ，妳住院的時候，是她為全家煮飯，洗衣，做代理保母， 照顧老三 ……她是因為缺課才影響成績，同樣也是值得稱讚呀！」

說的也是 。媽媽點頭欣慰地笑了。

……

一個悲傷的早晨， 阿嬤紅著眼帶著大姊和6歲輕度殘障的小弟， 來到老師門診。

老師問姐姐：「 乖。妳告訴我。怎麼了？」

「媽媽昨天非常疲倦， 把我們三個小孩叫來。 她 摸摸我的頭 ，要我好好照顧弟弟。」

大姐聲音變得沙啞哽咽：

「 接著，媽媽就抱著弟弟親。她才親完弟弟，正要親我的時候，眼睛就閉起來了。」